熊廷華
1946年5月初,國民黨政府還都南京,國共談判的中心也從重慶轉到了南京。
5月3日,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抵達南京。當天晚上在梅園新村舉行的中外記者招待會上,他就大聲疾呼:在談判重開時,應首先協議停止中原內戰,以免牽動全局。
密切關注著國內局勢的周恩來,此時已覺察到蔣介石集團正磨刀霍霍,加緊對中原解放軍的圍殲步伐。
事實正是這樣。
4月底,國民黨軍副總參謀長白崇禧奔走于徐州、開封、鄭州、新鄉一線,與國民黨前方高級將領共同策劃了“一個以湖北戰爭為中心的大規模內戰計劃”。
5月2日,蔣介石借還都南京之機,特意“垂詢”西安、武漢,召見當地黨、政、軍要員,面授機宜。
周恩來在重慶獲悉國民黨軍隊定于5月5日至9日圍殲中原解放軍的確切情報后,曾責問繼張治中之后參加軍事三人小組的國民黨軍令部長徐永昌,并嚴正指出:如果國民黨進攻中原解放軍,破壞停戰協議,以致全國糜爛,全部責任由國民黨方面承擔。
徐永昌雖矢口否認,但畢竟做賊心虛,表示愿將此情況向蔣介石反映。
周恩來來到南京后,為此多番奔走,多次呼吁,竭力扭轉局勢,延緩中原戰事的爆發。
到南京后的第二天,周恩來即訪晤馬歇爾,要求軍事三人小組采取有效措施,穩定中原局勢。周恩來表明,他已通知李先念將軍,如果政府軍發動進攻,只應自衛,而由軍事三人小組設法阻攔,如阻止不住,再行還擊。他還建議馬歇爾,最好在政府軍發動進攻之前,前去阻止。
周恩來言辭懇切,據理力爭。馬歇爾答應派北平軍事調解執行部白魯德為代表,并督促徐永昌一同前往。
周恩來又一次蒞臨武漢。
5月5日,周恩來、徐永昌、白魯德飛抵漢口后,立即召集有關軍事負責人舉行會談。
雙方同意在宣化店設立第三十二執行小組,但對中原解放軍的轉移問題難以取得一致意見。國民黨方面事先沒有心理準備,提不出解決問題的合理辦法,對周恩來的提議又支吾其詞。
會議持續到午夜兩點。周恩來建議先到中原解放軍駐地了解情況,回來繼續商談。
徐永昌借口身體不適,指派武漢行營副參謀長王天鳴代表他前往視察。武漢行營秘書長魯蕩平也一同前往。
這一夜,周恩來窗前的燈光一直持續到天明。他整夜都在構想,如何讓中原地區化險為夷,如何讓中原軍民轉危為安。
周恩來常常處于突擊狀態:中午從不午睡,晚上總是工作到翌日清晨四時左右才能休息,而早晨七時左右又立即開始一天的緊張工作。這樣的工作方式,幾乎貫穿了他的一生。最近一段時間,他工作的時間更長了。
5月6日,天空陰沉,大雨滂沱。上午8時,以周恩來乘坐的吉普車為先導,三方代表、工作人員和新聞記者四十余人,冒雨向宣化店進發。
戰后的公路坑坑洼洼,坎坷不平,吉普車顛簸著緩緩前行。窗外,荒蕪的田野,飽經戰禍的村莊,密集的碉堡群,不時從車旁掠過。周恩來雙臂交叉胸前,背靠座椅,凝神地望著戰火中的中原大地。
由于連日大雨,山洪暴發,灄水支流上漲的河水,沖毀了公路上的橋梁。吉普車一輛一輛地停了下來。
從1938年開始,到停戰令發布之前,這一帶一直是新四軍第五師的游擊活動區,現在卻成了國民黨軍隊的防地。
蔣方人員找來當地的鄉長、保長,要他們想想辦法。鄉長、保長急得滿頭大汗,四處找人。然而,附近的農民一見到穿黃制服的國民黨軍人,早就四散跑開了。
王天鳴與白魯德咕嚕一陣,走到周恩來面前,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,說道:“周先生,是否轉回漢口,等水退了改日啟程?”
周恩來知道王天鳴的此行迫于無奈,也十分清楚王天鳴的意圖,轉身問即將赴任的第三十二執行小組中共代表任士舜:“你原來是這一帶的縣委書記,有辦法嗎?”
任士舜跑進附近一個村子,放聲呼喊:“鄉親們,共產黨中央的周副主席去宣化店,現在被洪水阻攔,請大家幫幫忙!”
老百姓聽到呼喊聲,競相傳告,陸續趕往河邊。
周恩來微笑著親切問道:“我們要去宣化店同國民黨代表談判,你們有辦法幫我們過河嗎?”
人群中一位五十多歲的大爺,圍著車輛打量一番,隨聲應道:“有辦法!
在一陣又一陣號子聲中,一輛輛吉普車連同里面的白魯德、王天鳴等人被抬過河去。
老百姓對共產黨與國民黨截然相反的態度,使在場的記者深受感動。美國《紐約郵報》一位記者豎起拇指,用不太流暢的中國話說道:“奇跡!真是奇跡!”
抬過了吉普車,鄉親們又爭相要背周恩來過河。周恩來說:“我很感謝大家!跋山涉水,是共產黨人的本領,我不能再麻煩大家。”說著,挽起褲腿,由警衛員陪著,一步一步淌進水中。
白魯德看見周恩來赤足涉水,十分驚訝,當即拿起相機,拍下了這一珍貴的歷史鏡頭。
河水越涉越深。渾濁的波濤在周恩來胸前翻涌,他卻面帶微笑,處險不驚,鎮定自若地涉過急流,到達彼岸。
車隊緩緩前行,駛過一片丘陵。任上舜指著起伏的山頭,對周恩來說:“那就是木蘭山!
周恩來十分感慨:“木蘭山,黃麻起義軍轉戰的地方,這是一塊英雄的土地。在這塊土地上誕生的新四軍第五師,一定壓下垮,困不死,打不散!”
周恩來接著對任士舜說:“你原來在地方打游擊,現在轉移到談判桌上,這也是戰斗嘛。中央很關心五師和這一帶的人民,我們要求和平轉移,國民黨方面始終阻撓,我們應當在談判桌上揭露國民黨假和平、真內戰的陰謀,推遲內戰全面爆發!
一百五十多公里的山路,以吉普車正常速度計算,僅需六個小時,周恩來卻艱難地走了兩天兩夜。5月8日上午,一行人到達中原軍區司令部所在地——宣化店。
宣化店是鄂豫邊界的一座重鎮,南望大別山主脈,四周青山環抱。雨過天晴,道道山梁抹上一層金輝,山巒更加蔥郁。
這天清晨,宣化店鎮上的軍民早早匯集街頭,翹首以待,歡迎的人群排成兩里的長龍。
周恩來顧不上歇息。他安頓好美蔣代表后,洗了個臉,喝了杯茶,就在軍區負責人的陪同下,直奔中原軍區司令部,聽取匯報,研究部署談判事宜。
李先念鋪開一張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,向周恩來詳細介紹國共雙方軍隊所處的地理方位。周恩來俯身細看,不時用紅藍鉛筆畫著記號。
聽完李先念等人的匯報后,周恩來肯定了中原軍民忍辱負重、顧全大局的犧牲精神。周恩來說:中原6萬兵力,牽制了30萬國民黨軍隊,使其不能貿然北上,戰略上于全軍有利。中原軍民堅持一天,華北的八路軍就能多奪占一些地盤,多繳獲一些武器,共產黨的實力就能更加壯大,在國民黨面前就更有份量。
周恩來鞭辟入里的分析,引來陣陣掌聲。
“蔣介石對人民軍隊能消滅則消滅之,不能消滅則創造條件消滅之。我們的方針是:避免挑釁,推延戰爭,積極準備反擊。”
周恩來語調激昂,右手舉著鉛筆不停地在空中揮動,眉宇間飛揚著一股浩然正氣。
他最后說道:內戰沒有什么了不起,30萬軍隊包圍你們也沒什么了不起。中央相信你們,相信你們有能力粉碎敵人的進攻。到時候來個四面開花,作戰略轉移;來一個兩條腿同汽車賽跑,把圍困你們的軍隊搞得七零八散,精疲力竭,再來一個一個地消滅它。
周恩來的一腔話語,如春風吹進指戰員們的心田,令人愜意痛快,揚眉吐氣;又有如一團火焰在他們心頭燃燒,令人心潮激蕩,熱血沸騰。
下午3時,湖北會館。周恩來、李先念、王震與魯蕩平、白魯德、王天鳴依次相對而座,在此召開軍事調處會議。
這是一幢面積2000平方米的清代建筑,也是宣化店的重要標志。清朝中葉,宣化店成為鄂豫皖邊界的物資集散地,湖北商人為維護自身利益,相繼結成商幫、行會,建造了這座會館。
湖北會館坐北朝南,三進兩天井布局。室內大柱支撐,氣勢恢宏。內壁格扇門窗上,雕刻著一組組取材于歷史典故的精美圖案。整座建筑結構有序,古樸典雅,充分體現了中國古代高超的建筑藝術。
這座建筑物此時已改成接待三方代表、工作人員及新聞記者的“國際招待所”。
李先念首先報告中原地區最新軍事動態:
國民黨第七十二軍三十四師從長江以南石灰窯調到了麻城;
第四十一軍一個師從平漢鐵路以西調到了潢川;
第六十六軍一個師從平漢鐵路以西調到了羅山;
……
李先念指出,政府軍隊頻頻調動,步步進逼,顯然是在制造新的軍事行動。
王天鳴對李先念的指控進行辯解:政府方面絕對沒有圍殲中原軍區部隊的意圖,武漢行營也未接到進攻的命令。中國好比一個大家庭,兄弟之間難免發生一些磨擦。
王震按捺不住一腔怒火,直陳己見:“請問副參謀長,中原軍區周圍碉堡林立,大軍壓境,政府究竟是何意圖?”
王天鳴一時語塞,窘迫不堪。
魯蕩平見勢不妙,連忙解圍:;“政府方面擔心中共軍隊從該地區沖出去,才派部隊進行監視,但沒有進行武裝進攻!
魯蕩平的答復只不過是掩耳盜鈴。;??周恩來笑著說道:“政府方面不必憂慮。中共邀請政府代表和美方代表到此視察,表明我們不愿用武力解決問題。我可以代為聲明,在未獲得軍事三人小組同意之前,我相信吾人一定能堅守此樂園。”
周恩來風趣幽默,會場氣氛一下輕松了許多。
出于團結和友好的愿望,周恩來以退為進,表示相信政府代表的承諾。他要求政府方面提供更多的材料,就軍隊頻繁調動加以令人信服的說明。一方面,解除我方人員的后顧之憂;另一方面,返回南京時,將此情況告訴馬歇爾將軍,表明這次中原之行取得了積極成果。
王天鳴、魯蕩平敷衍其辭,卻不作正面承諾。
白魯德接著發言。他認為自己無權判斷誰是誰非,只是執行雙方已經達成的協議。他把視線引向周恩來,請周恩來就最近幾個月來的停戰和談發表意見。
周恩來說:“依我看,四個月來的停戰和談,應該說是有進展的。但是,中原地區的形勢很嚴重!闭f到“嚴重”二字時,他的語氣明顯偏重。
隨后,他對王天鳴說:“李先念司令員剛才揭露貴方軍隊破壞停戰協定的一切行動,都是事實。應該知道,中原內戰如果爆發,必將宣告和平結束,成為全面戰爭的起點!
說到這里,周恩來打了個手勢:“我希望白魯德先生和王先生要秉承維護和平的精神,竭力作出有益的貢獻。
王天鳴連聲說:“兄弟返回漢口,一定呈稟上蜂,謀求解決。”
周恩來一面與國民黨代表和談,爭取中原部隊合法轉移,一面指示中原軍區作好突圍準備。晚上,他又與李先念一道詳細研究武裝突圍的具體方案。
向東突圍到蘇皖,靠近新四軍豐方,路線行程短,所經地區富庶,容易解決供養,但此方案意圖明顯,國民黨已在東邊配置重兵。
向北突圍到晉冀魯豫解放區,沿途有黃泛區和隴海線擋道,敵軍交通便捷,機動性強,易集中兵力截擊。
向西突圍到秦嶺、武當山,在陜南建立根據地,或相機轉入太岳、陜甘寧解放區,沿途山多地廣,敵軍兵力相對薄弱,便于我軍回旋,但距兄弟部隊較遠,不易解決給養。
周恩來緊鎖眉頭,權衡利弊。他與李先念商定,將上述方案同時電告中央,件提出執行第三方案的傾向性意見,請中央定奪
兩位偉大的軍事家運籌帷幄,共同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。
第二天上午,中原軍區就中原局勢答復記者的提問。就在同一時刻,國民黨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也在南京舉行記者招待會,宣稱“中原根本無沖突”,說什么共軍見東邊空虛,乃將駐地大肆向東擴張,為防萬一,政府不得不派軍隊警戒,以防東竄。
何應欽的談話與魯蕩平如出一轍,只是語氣更專橫罷了。
周恩來視察中原,揭露了國民黨發動內戰的陰謀,挫敗了他們的戰略部署,何應欽等人惱羞成怒,豈肯善罷甘休。他的這番講話,顯然是針對周恩來的。他惡意誣蔑中原部隊,顯然是在制造進攻中原的借口。
何應欽對周恩來一直耿耿于懷。
1936年“西安事變”發生后,周恩來力主張學良、楊虎城釋放蔣介石,暴露了何應欽“親日、反共、篡權”的真面目。為此,何應欽對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人民軍隊更加刻骨仇恨。盡管他與蔣介石積怨甚深,但在反共這一點上利益一致。1941年,何應欽組織策劃了震驚中外的“皖南事變”,周恩來義正詞嚴地痛斥何應欽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。
何應欽等人企圖制造第二個“皖南事變”。
5月10日,軍事三人小組返回漢口繼續會談。周恩來首先發表聲明: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中共部隊已經轉移,而政府軍去那兒駐防,顯然別有用心。
周恩來對徐永昌說,他的這番話是對何應欽昨天講話的回應。這次會談不是討論是否有過進攻,或者是否想發動進攻的問題,而是商討處理緊急問題的暫時措施。
會議圍繞中原解放軍轉移這一敏感問題繼續進行磋商。
徐永昌請周恩來發表意見,一方面是出于對周恩來的尊重,另一方面是想先了解中共的底細。
周恩來清楚,要求過高,反而于事無補;泛泛而談,不能解決具體問題。他重點提了三條:
一、中原軍區缺醫少藥,現有傷病員得不到有效治療,急需轉往華北解放區;
二、雙方指揮官應即交換被拘人員名冊,凡屬政治犯或戰俘,應于本年6月1日前釋放;
三、中共軍隊為整編而復員的人員,政府方面應負責其安全。
周恩來的提議合理合情,公正公平。盡管如此,國民黨方面還是有意阻撓,添加了一些限制條件。
又經過好一番據理力爭,周恩來與徐永昌、白魯德簽訂了一份停止中原戰事的《漢口協議》。
《漢口協議》簽訂后,中原軍區合法轉移傷病員800余名,陸續復員近萬名年老體弱的干部戰士,通過各種社會關系將干余名干部轉移到了華北、華東解放區。
周恩來的中原之行,雖然未能也不可能扭轉蔣介石集團發動內戰的陰謀,但推遲了戰爭爆發的時間,為中原軍區部隊準備突圍創造了條件。
來源:《鸞翔楚天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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